从小在医学院长大,让我对尸体见怪不怪。记得大约六七岁的时候偷窥学校的一堂解剖课:一个头部以下全部被不知道什么药物包裹的小老太太(她真的很小)躺在解剖床上,旁边一个女学生拿着根胳膊走来走去 —— 感觉那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我也完全没有被惊吓到的感觉。
正是因为死亡只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,我们才需要葬礼这样的场合来释放情感。殡仪馆是个有神奇力量的地方:记得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,起初我并没有大哭。尽管思想上早就做好了准备,但当时还是觉得很突然;即便在出殡的当天早晨,看着他们的遗像也觉得非常不真实。直到来到殡仪馆,看到他们躺在那里,眼泪突然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那么对那些每天都要见证生离死别的人来说呢?学习摄影专业的胡奇昶来自浙江,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,现从事旅游体验师(就是受雇于旅游网、旅游局、或者酒店,进行活动体验并提供照片和报告的工作),也做网站运营。两个月前,他和搭档王家迪来到浙江省某县级市的殡仪馆,拍摄了一组照片。
我看到这组照片的直接感受可能跟你一样,多少感觉有点诡异,甚至有那么一刻可以闻到死尸的味道。但盯着看久了,它们开始像殡仪馆本身一样,散发出庄重而平静的气息。“这组照片拍完已经快两个月了,” 胡奇昶在 他的微博上 写道。“拍的初期可能由于心理压力太大,闻到一些味道双脚发软,每天结束人都很累,连续做了三天噩梦。但后来慢慢的习惯了接受了,真的感觉其实人生没啥好担心的,就如锅炉师傅说的 ‘活人你都不怕,何况是已故的人呢?’”
我找到胡奇昶,请他谈谈为什么会对殡仪馆感兴趣,以及这次拍摄如何改变了他对死亡的看法。
VICE:为什么会对殡仪馆感兴趣?
胡奇昶:因为看了电影《入殓师》,感觉那份职业很神圣。后来查了资料,发现浙江省内乃至全国,在图片这块还没有真正一组这类的图片;直到一年后审批通过时,我才发现网上出现了几组入殓师的照片。
这组照片原先的定位就是入殓师,可后来到了那个环境观念就改变了。我和王家迪决定改拍一组意识形态的照片,而不是单单一个人物,因为感觉面对死亡有太多的情感要记录。
其实还有一个要表达的,就是中国县级市的殡仪馆条件并不怎么好,有些简陋。
你们是如何说服殡仪馆接受拍摄的?
为了拍这组照片,我们拿了省里下发的文件,还有一些个人证明证件;在几次找了负责人后,他们开了个会,最终决定可以拍摄。在他们负责人的引荐下,我们找到了火化组的师傅,随后就开始了拍摄。拍了一个多礼拜,早上一早过去,下午他们下班我们也结束一天的工作。
是怎样一个临界点,让你慢慢放松并接受了那里的氛围?
最直接的原因,是我逐渐知道并熟悉了那些药水和油的味道。但如果说临界点,应该是跟我们对接的赵师傅说的一句话:“活人这么复杂,人性有时又那么邪恶;对于故人,就这么躺着,就一堆白骨,不是真的很简单么?一点都不用怕。”
很多照片是在当事人不知情或正在工作的情况下拍摄的,有点偷拍的感觉。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方式呢?
不是我们不能正面拍摄,只是觉得应该理解下家属的感受,而不是为了照片不顾一切。所以我们都采取了相对侧面或者有些用概念的方法,来传达自己的意思。而且因为我是第一次去火葬场,第一次面对几十具尸体,心里压力真得很大;再加上一些药水的味道,有时会让我恶心加发软。因为拍摄的时候全身心的投入,导致回去的路上精神彻底放松,人就瞬间超级累。
说说你对赵师傅的印象吧。
赵师傅在 97 年殡仪馆开业那天就入职了。他说话语速不快,很从容,也很好说话。他告诉我们,尸体多的时候一天有 30 多具,五六个锅炉根本停不下来,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师傅还说,面对这些火化好的白骨,他更多的是淡定 —— 人这一辈子也就这样,很简单。
这次拍摄让你对死亡的认识有了什么改变?
会看得更加坦然一些吧!毕竟一生数十载,最后还是归于尘土,简单的开始又简单的结束。或许在现实生活中,我会更容易满足面对生命,会更淡定,会看透一些事物,会想让生活的存在更有价值些。当然,我说的价值更偏向于对社会和对人与人间的关系,而不是说多少物质生活。